当年下乡时，同学们在一起，隔三差五聚会一次，半斤四两下肚便意气风发，或哭或笑，毫无掩饰。如今，几十年过去了，老知青们时常聚会，虽然感情上依然故我，但不仅酒量已非当年，豪言壮语更无处寻觅了。往往还有长时间的沉默，话题也越来越少了。当年那种为了一个观点争辩的脸红脖子粗的场面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彬彬有礼，含糊不清，模棱两可。

朋友依然还是朋友，依然还是同甘共苦的知己。可是，少了几分纯真，多了一份成熟甚至老辣，这虽然是顺理成章，但总使人感觉有很大的遗憾，而在这其中我分明感到了孤独。大家可能都有如此的感觉，然而谁也不愿已触及它，任其一味地滋长。

插队时，朝思暮想的是回城，回来后，又感到失去了很多，不是物质的，是心灵上的。城市的生活是极有规律的，或者说是机械的快节奏的。人的活动空间是那么狭小，甚至连大喊大叫的地方都没有。日复一日，血似乎也流动地慢了，感情也显得麻木了，没有什么东西能使你产生丰富的联想。

由此，我想起在插队下乡的地方，极目四望一马平川的田野时心情的豁然开朗；骑马狂奔的激动心情；看地守夜的紧张喜悦；房顶漏雨柴草不着时的懊恼；瓮中无面，缸里无水的尴尬……那些令人心酸而又富有情趣的一幕幕。

现在大家在一起时常常怀旧，好像往日的皮肉之苦和心灵创伤都不见了，只剩下诗一般的回忆。这同一面镜子，当它蒙上一层土，你去照时，局部的皱纹不见了，那朦胧的镜面使你年轻了，它略去了你不愿看到的，然而你也清楚那是假的，但你甘愿沉湎其中不愿拂去那一层，因为它映出的是你的过去。

还是将那朦胧的一层拂去吧，虽然它显露的是眼角和额头上的深刻的皱纹，但表现的是你敢于正视它的勇气，那深刻的皱纹中记述的是你的过去的辛酸和欢乐。